历史的真相

  
[ 2010-02-04 10:51:09 | 作者: 老刀 | 分类: 闲坐东窗 ]

  (左图吴思在研讨会上)

  1月25日,供职的盛大文学研究所在北京召开了一场历史研讨会,主题是我拟的“文学叙述中的历史真相”。所邀请的嘉宾包括《炎黄春秋》杂志社社长、《潜规则》《血酬定律》作者吴思,人民大学政治系教授张鸣,《历史学家茶座》编委、历史学家徐庆全,社科院研究员、历史学家雷颐,《中华文学选刊》主编、文学评论家王干,文学评论家李静,历史学者綦彦臣,还有著名的历史作家,北京大学博士史杰鹏(天涯ID“梁惠王”)等等,阵容可谓强大,既有徐庆全老师这样科班出身的历史学家,也有自谦为“二把刀”的吴思、张鸣,也有王干等文学评论家和史杰鹏这样的知名历史作家,恰可涵盖研讨会主题涉及的方方面面。

  原定两个小时的研讨会,开了三个多小时,精彩话题不断。三万多字的速记稿,这几天陆陆续续看完,受益太多。

  我记得在我念初中的时候,还经常听到一句话说“文史不分家”,时隔二十年,当文学在网络、出版的刺激下一路狂飙猛进的时候,历史也确实稍微搭了一趟顺风车,于是有了所谓历史热,从横扫图书市场多年的《明朝那些事儿》到百家讲坛,历史开始以亲民的姿态走进寻常百姓的视野。

  但同时也越来越多的人在指责历史写作的不严肃,编造、篡改、恶搞、大话之风盛行。但我相信没有一个作者会承认自己在捏造历史,他们做的有两件事情,一是以现代人的视角审视历史事件,充实历史细节,让正史里的记录丰满起来,二是将历史通俗化、平民化。这种事情不是只有现代人才干的,最著名的便是蔡东藩,十一卷的《历朝通俗演义》,堪称通俗历史的经典之作。但我想是没有历史学家愿意去承认蔡东藩是历史学家的,他们更愿意把蔡东藩看成是历史小说家。

  张鸣在研讨会上就表示,他和吴思,都是不被认可的。“我们不是正经八百的,吴思到现在为止,好像就我这个所谓的历史学家认他,人家都不认他。”“为什么你吴思的东西他们不认帐?吴思东西有太多经济学的味道,这种经济学的味道实际上在历史学家看来是不合家法的,这种方式不合家法。但是吴思是要分析的,他是用经济学的方式进行分析,所以他们不认。我们自己划了一个圈。”以历史随笔为读者喜欢的张鸣还说:“做清史的不能碰民国史,如果你越界了,就觉得你这个人不懂规律。更别说别的学科,别的学科你碰都不要碰。当然,你在叙事中尽量让文笔好一点,让它漂亮一点,这时候也会排斥,你比如有的先生文笔非常好,但是他有意去避开这一点,他非把文章写成什么,就是考据,就是一板一眼的。他非得把它写成那样,他有一本书有点随笔的味道,文笔很好,他以此为不光荣,一般不提。”由此张鸣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写出非常漂亮的文字,非常漂亮的历史学的论文,或者历史学的随笔,我们为什么不能写,我觉得其实要我说,我有精力我就写,我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能写我们为什么不能写,你们文学的人,你们作家敢往我们这儿来,我们也敢往你们那儿去。”

  吴思同样也说出了他对历史学家圈内规则的不满:“中国历史学家以考据为基本功,经常钻牛角尖,一件事情,一个确证,花那么几年,甚至于十几年,再狠点一辈子,的确对我很有帮助,我最后用的时候,用他们资料很好。但是他们只能给专业的人士提供砖头,瓦块,大梁,他不能盖房子,靠那个东西盖出来的房子肯定老百姓不住,那就是一个砖头,是基本原始资料,他们是挖泥的,烧砖的,打地基的。那个活不是最终产品,不是让消费者住的,可是文学干的活就是给消费者住的。”

  吴张二人的观点是接近的,这一点用张鸣的另外一句话来表现,可能更加简洁有力:“给大众提供真相,这样历史学家的职责之一。放弃了对大众的启蒙,我觉得也是我们历史学家的失职。”

  在历史学家们依靠着学术血统对历史的文学书写保持骄傲姿态的同时,也给通俗历史留下了大片空白。诚然,作为学术的历史,需要保持其一定的姿态,但在一味强调甚至故作这种姿态,以至于严格划定了一个圈之后,历史必然就走进死胡同了。文史既然不分家,二者之间就应该有一个互联的通道,当文学写作者开始向历史索取资料的时候,历史紧紧关闭大门,并将其斥为异类,实在不该。

  我不懂历史,但我觉得历史真相的界限本身就是模糊的,任何作为依据的资料都只是相对可靠,这条线本身就是人为划定的。中国古代,几乎历代都是文人修史,所修成的历史中有多少文人主观的修饰成分,很难说。

  关于历史热、历史与文学的关系,我的几个拙见,记录如下:

  1、搜索引擎技术的发展对历史热起到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尽管历史科班出身的徐庆全老师非常不同意搜索引擎会成为历史考据的一个重要手段,但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未曾受过科班训练的草根历史写手来说,搜索引擎技术的发展和他们对搜索引擎结果的甄别力(或者说搜商)会极大影响一个草根作者的写作。即便对严肃的历史考据来说,搜索引擎未来的细分和成熟也可以提供一定的参考价值,我甚至设想将来可能会派生一支“网络考据学”。谷歌就已经推出了学术搜索(http://scholar.google.cn/)。

  2、“历史是个菜园子,篱笆很低进门很容易,但是想偷点菜走很难。”这是张鸣老师在研讨会上的话,我一万个赞成。

  3、恶搞和大话,也有自身的游戏规则。这世界上几乎不存在什么没有规则可循的事物,无论一个多小的领域,只要深入进去,都会发现其中有内在的规则,是不容随性冒犯的。譬如玄幻,譬如穿越,大部分未读过的人或许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天马行空胡编乱造的领域,其实也有内在的法则,当然你可以破坏一些法则去标新立异,但这种破坏,其实也是一种基于规则的创新和突破。大话历史也是一样。我觉得作为文学作品里的历史,自然可以部分虚构和假设,但基本的要义不能变。

  4、文学的表现形式,何尝不是历史的另一种解读方式。我曾在《也曾笑看吴钩》里把荆轲写成了一个其实剑术很差的作秀艺术青年,他所钟爱的是音乐和文学。粗看起来,这是一个荒诞得毫无根据的恶搞。但我当时生出这样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无厘头,我看了许多版本的荆轲传记,从正史到传奇,却发现在任何一个版本里,都没有明确记载过荆轲作为一个剑客扬名立万的战绩;他同时为当时的天下名剑客盖聂、鲁句践看不起,应该不是偶然,但他却与高渐离交厚;荆轲与太子丹相识,是因为已经过气的老剑客田光的引荐,田光当时年岁已高,会不会看走眼很难说;荆轲在刺秦王之前,久不成行,找了许多借口,而且在易水长歌的时候,“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样的格调,实在不能算有剑客的慷慨,反而有很文艺腔的悲观消极在里面。基于如此种种,把荆轲设想为一个善作秀而不善剑术的伪剑客,也可以作为一种新的解读方式,因为以剑客标准来看,历史资料实在没有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荆轲在剑术或品行上符合当时人们的认定标准。但我不能虚构说荆轲是一个街头混混,因为没有任何资料支撑,他即便是个骗子,也是一个已经骗过了自己的高级骗子。

  5、作为一门学术的历史,门外汉不能轻易碰,必须保持敬畏心;但作为这个国家公共资源的历史,每个人都有书写的权力,当然,每个人也都有评判别人作品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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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修改:2010-02-04 10:53: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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